檐角滴青时,念起尹青的伞与尹青莲
暮春重走藏在江南烟雨里的青石板旧巷,檐角瓦当刚接住之一滴融了柳色苔痕的“滴青”雨,啪嗒落进阶前积的小水洼里溅开细微波纹,也撞碎了心底蒙尘的薄纱——瞬间想起尹青,她曾撑着一把绣着垂露青莲的素绸伞,裙角沾着同色荷风,从巷口那头迤逦而来,每一步都踩软了旧时的光阴。
梧桐叶在窗台边洇出之一片墨青渍迹的那天,快递员敲开我家门,递来一只裹着蓝印花布的扁圆纸盒,拆开是半透明的油纸伞骨,伞面是靛蓝染透的杭绸,用极细的银灰苏绣绣了三枝垂垂欲坠的雨打芭蕉——落款藏在叶缝最密的地方,两朵淡粉的梅苞衬着瘦硬的“尹青手制”。
指尖蹭过那两朵梅,触感还带着手工绣绷子留下的细微绒感,像尹青说话时总垂着的、发梢沾着青石板碎雨星子的长辫子,之一次见她,也是这样的江南梅雨季,我躲在同里古镇巷口一家卖臭豆腐干的竹棚檐下躲急雨,棚子漏雨,老板忙不迭用搪瓷缸接,几滴溅在我刚买的手绘明信片上,晕开了退思园廊桥的朱红栏杆,正懊恼,一把靛蓝伞从斜刺里递过来,伞骨稳稳扣在漏雨的竹缝上方:“退思园那里晒不干画纸的,要不要去我家歇会儿?廊檐宽,还有去年晒的梅干茶。”
抬头撞进一双和伞面杭绸同色系的眼睛——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皮肤白得像刚剥的莲子,长辫子垂在靛蓝的粗布围裙上,辫梢系的不是红头绳,是两小截晒干的狗尾巴草穗,后来我才知道,那狗尾巴草穗是她七岁那年在巷口晒谷场捡的,和她一起躲猫猫的发小阿栀偷偷塞给她,说:“青是颜色,草是野气,配你刚好。”阿栀十八岁那年去了深圳打工,再也没回来过,狗尾巴草穗就变成了她辫梢的装饰,洗得发白,还留着她晒杭绸时用的竹香。
尹青家就在竹棚斜对面的巷弄深处,青石板路铺到她家门槛前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块磨得发亮的青瓦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廊檐果然宽得能坐下五六个人,廊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堆着半尺高的蓝印花布碎料,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紫砂壶,壶嘴冒着淡淡的梅香,八仙桌旁边是她的绣房,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木格窗洒进去,落在绣绷子上的雨打芭蕉上,银灰的丝线在光线下像细碎的雨滴。
那天我在她家坐了一下午,喝了三杯梅干茶,听她讲了三个故事:之一个是她七岁那年和阿栀躲猫猫躲进晒谷场旁边的青瓦窑里,差点被烧窑的阿公锁在里面;第二个是她十五岁那年跟着镇上最老的苏绣师傅学绣芭蕉,师傅说她“手太稳,绣不出芭蕉的颤”,她就在青瓦砖上摆了三盆真芭蕉,下雨的时候搬出来淋雨,一连摆了三个月,终于绣出了师傅点头认可的“雨垂叶尖欲落未落”的劲儿;第三个是她二十岁那年阿栀从深圳寄回来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阿栀染了红头发,穿了高跟鞋,站在深圳的高楼大厦前笑得很甜,照片背面写着:“青,我在深圳很好,就是想喝你家的梅干茶。”
临走的时候,她执意要送我一把她刚绣好的小伞,就是伞面上绣着三枝垂垂欲坠的雨打芭蕉的那把半透明油纸伞,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她,她却把钱塞回我包里,笑着说:“钱我不要,你以后要是有空,再来同里找我喝梅干茶就行。”那天雨停了,夕阳从青瓦窑的方向照过来,落在她的靛蓝粗布围裙上,落在她的长辫子上,落在她辫梢的狗尾巴草穗上,也落在那把半透明油纸伞上,银灰的丝线在夕阳下像细碎的金粉。
之后的很多年,我因为工作忙,再也没有去过同里,只是偶尔会给她寄一些深圳的明信片,她也会给我寄一些她晒的梅干茶,还有蓝印花布的小书签,梅干茶每年都会准时在梅雨季之前寄到,蓝印花布的小书签上每年都会绣不同的图案:之一年是青瓦砖,第二年是晒谷场,第三年是狗尾巴草穗,第四年是高楼大厦的剪影,第四年的明信片背面,她之一次没有写字,只是画了三枝垂垂欲坠的雨打芭蕉,还有两小截晒干的狗尾巴草穗。
梧桐叶在窗台边洇出第五片墨青渍迹的那天,我终于请假去了同里,巷口那家卖臭豆腐干的竹棚还在,老板变成了一个戴老花镜的阿婆,阿婆告诉我,尹青去年冬天生了一场大病,走了,八仙桌旁边的绣房还在,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木格窗洒进去,落在绣绷子上的雨打芭蕉上——那是一把还没绣完的大伞,伞面上的雨打芭蕉已经绣了五枝,叶缝最密的地方,两朵淡粉的梅苞已经绣好了一半,旁边放着阿婆从尹青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深圳照片,照片背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能隐约看到“青,我在深圳很好”。
我站在廊檐下,看着晒谷场旁边的青瓦窑,看着巷弄深处的青瓦砖,突然下起了雨,雨打在青瓦窑上,打在青瓦砖上,打在晒谷场旁边的芭蕉树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阿婆从屋里拿出一把半透明油纸伞递给我——就是当年尹青执意要送我的那把,伞面上的雨打芭蕉还在,银灰的丝线在光线下像细碎的雨滴,只是靛蓝的杭绸已经有些褪色了。
我撑着那把伞,走出了巷弄,巷口的臭豆腐干香飘了过来,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我想起了尹青那双和伞面杭绸同色系的眼睛,想起了她长辫子上的狗尾巴草穗,想起了她家廊檐下的梅干茶,檐角滴青时,想起尹青的伞,也想起了那段躲在青石板碎雨星子里的、淡得像梅干茶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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