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半颗大牙的那天,我翻出三盒封尘橘子糖
这段零散的日常小片段,以突发的生理微状况锚定情绪与诉求的双重落点,掉大牙的那天,“我”下意识寻找慰藉或承载过往的物件时,翻出了三盒早已蒙尘的橘子糖——甜香的旧物似藏着未明的少年心事碎片;片段清晰抛出了当下亟须解决的即时实用问题:掉了一半的大牙,怎么处理才更好?
镜子里突然出现的黑窟窿吓了我一跳——那颗嚼过冻梨冻梨的清甜还停留在舌尖半分钟前,啃最后一瓣软乎乎挤开唇齿相依二十八年的第三颗后槽牙,就“咔哒嵌在了梨汁黏糊糊的核上。
是颗补了又补的老牙了,小学四年级暑假跟着奶奶逛庙会那会儿,它之一次给我捅了个“橘子糖窝子窝,窝不大,塞进糖渣嵌进去也不疼,奶奶踮脚摸我的头笑:“没事,大牙壳壳是磨米磨豆磨一辈子糖,磨坏一颗还能长新牙——等你长出新牙壳,奶奶还给你买桥头那家橘子糖。”那天回家路上我攥着那颗嵌了金纸的糖纸蹲在门槛上,一遍一遍摸牙糖纸折的兔子耳朵,一遍一遍摸那个透透的牙窝,还偷偷把舌头伸进去舔,舔得橘子糖渣混着口水在嘴里化开,酸溜溜甜丝丝的,裹着舌尖麻酥酥的痒。
换牙期过了才发现,那颗“磨一辈子糖”的大牙,原来还能再坏再补:初中躲在被窝里啃橘子味饼干,啃得牙片咔嚓裂开一道缝;高中熬夜啃橘子味辣条,啃得补过的地方崩掉半块;工作后为了赶稿提神啃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混着保温杯里的橘子茶,冷热夹击,最后那颗牙壳壳终于撑不住了,上周去医院,戴黑框眼镜的牙医戴着口罩,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薄纸折的纸袋子:“烂到根了,留不住了,拔掉种一颗吧,或者镶一颗烤瓷?烤瓷便宜点,但是会磨旁边两颗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小学四年级蹲在门槛上的那个小姑娘,攥着糖纸兔子耳朵,一遍一遍舔牙窝的样子,突然摇了摇头:“先拔了吧,等等再说。”
牙医点点头,开始准备器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楼下卖橘子糖炒山楂的甜香,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有点酸,有点甜,有点痒,还有点疼,麻药劲儿上来的时候,那颗磨过橘子糖的大牙终于被拔了下来,牙医把它放在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袋子里,递还给我:“留着做个纪念吧。”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袋子,那颗牙壳壳躺在里面,牙面黑黑的,裂了一道缝,补过的地方掉了半块,牙窝窝还在,只是没有橘子糖渣不在里面了,我突然想起了奶奶家的老糖罐,想起了老糖罐里剩下的最后三颗橘子糖,想起了小学四年级跟着奶奶逛庙会的场景,想起了奶奶踮脚摸我的头笑的样子,想起了蹲在门槛上一遍一遍摸牙窝窝一遍一遍舔糖纸兔子耳朵的自己。
我翻箱倒柜,终于在衣柜最上面的一个柜子里,找到了奶奶留下的那个老糖罐——那是一个陶土做的,罐身有个小小的缺口,罐口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我掀开蓝布,老糖罐里居然还躺着三盒封尘的橘子糖——是小学四年级逛庙会那天买的,一盒红包装的橘子糖,一盒绿包装的橘子糖,一盒黄包装的橘子糖,糖纸都已经皱巴巴的了,上面印着的橘子瓣图案,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是橘子糖的味道,好像还在,酸酸甜甜的,裹着麻酥酥的痒。
我拆开一盒红包装的橘子糖,剥了一颗橘子糖,塞进嘴里——橘子糖已经有些硬了,但是咬开之后,里面的橘子糖汁还是会慢慢的,慢慢的,化开,酸溜溜甜丝丝的,裹着舌尖麻酥酥的痒,和小学四年级啃之一颗橘子糖的味道,一模一样。
镜子里突然出现的黑窟窿好像也不那么吓人了——那颗磨过橘子糖的大牙,虽然掉了,但是它的味道,还在,它的记忆,还在,它的童年,还在,奶奶的笑容,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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