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湛,桨声江文中,藏着半段旧时光
江文的桨声似清润碎玉轻叩粼粼波光,是一把独属于他的旧江南时光钥匙,藏在其中的半段日子,揉合着檐下阿婆软糯的“回来食饭咯”,巷口蓝印花布飘来的淡淡皂角香,还有渡头送阿姐时落在船帆上的浅黄梧桐絮影,每当桨声响起,这些细碎却暖透心窝的烟火碎片便会顺着水浪漾开,晕成一幅永不褪色的小帧。
傍晚的风裹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时,江文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江面出神,那艘载了他大半辈子记忆的渔船,正摇着慢腾腾的桨声,从江雾里钻出来——船老大是他小时候的玩伴,叫阿满,此刻正挥着胳膊喊他:“江文!今天捞了条大鲤鱼,晚上来我家喝酒!”
江文笑着应了声,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他今年六十八,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条江,连名字都和江有关,以前村里人说,江文爹是个落第的秀才,给他取名“江文”,一是盼着他能靠江吃饭,二是希望他能写点像样的文章,圆了自己没完成的梦。
后来江文真的写了文章,不是什么金榜题名的八股,而是满纸的江边旧事,他的书桌上总摆着本泛黄的线装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江文记”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里面记的都是江面上的事:春天的江雾里藏着布谷鸟的叫声,夏天孩子们在浅滩摸螺蛳摸得满手泥,秋天阿满爹的船帆上落了只白鸟,冬天江面上结了薄冰,他和阿满偷偷在上面滑冰差点掉下去……
年轻时江文是村里的民办教师,教室里的窗户正对着江,上课累了,他就带着孩子们到江边走,指着江面上的船说:“你们看那船帆,像不像我昨天教你们写的‘帆’字?”孩子们就笑,笑声混着江浪拍岸的声音,比课本上的诗还好听,后来民办教师转成了正式的,他也没走,说这江里的水养人,教室里的孩子更离不开江。
退休后,江文更闲了,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江边,看着之一缕阳光把江面染成金色;傍晚再坐回门槛,看着阿满的船摇回来,桨声“吱呀吱呀”的,像他年轻时在教室里弹的风琴,他还在写那本“江文记”,字里行间的皱纹越来越多,像江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
有一次村里办“江村旧事”展览,有人把江文的本子借了去,放在玻璃柜里,路过的年轻人停下来翻,翻着翻着就笑出了声,说原来以前的江是这样的,江文站在旁边,背着手笑,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层薄雪。
此刻阿满已经把船拴好,提着鱼朝这边走,江文转身进屋,从书桌上拿起那本“江文记”,又翻到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那是他之一次带孩子们到江边捡的叶子,如今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却还留着一点江水的气息。
江面上的桨声又响了,不是阿满的,是另一艘晚归的船,江文把本子揣在怀里,朝阿满家走去,风里除了江水的湿气,还有鱼的鲜味,和他本子里旧时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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