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影下攥冰棒棍——等我的夏婷夏婷婷

蝉鸣织成密网的仲夏午后，攥着刚啃完橘子味冰棒剩下的两根塑料冰棒棍，指尖沾着浅白细碎的冰碴，蹲在巷口歪脖子香樟投下的层层叠叠、晃着细碎光斑的墨绿影里，脆生生对着巷尾小学放学的方向，连着喊：“夏婷！夏婷婷！”风裹着清苦气卷来，冰碴融成小水珠滴在石墩缝的狗尾巴草尖。

七月的老巷香樟树像撑开了墨绿色的遮阳伞,漏下来的碎金在青石板路上跳，像极了当年夏婷扎羊角辫甩落的那串头绳小珠子，我蹲在巷口阿婆的冰粉摊边，指尖不自觉摸向裤兜——当年攥得皱巴巴的橘子汽水冰棒纸早就不见了，但攥冰棒棍边缘硌红指腹的触感，还软乎乎暖在心上。

夏婷是转学生,三年级下半学期插班进来的，那天背着洗得发白印着小熊抱着向日葵的书包，辫子梢垂着老师塞的半黄橘子糖，推教室门时刚好和后排趴在窗台上数蚂蚁搬家的我撞了个正着，糖纸掉在地上滚了三圈，我赶紧捡起来还给她，她咬着下唇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我叫夏婷，夏天的夏，婷婷玉立的婷。”后来我才知道，婷婷玉立这个成语，是她妈妈前一天晚上坐在临时铺的竹凉席上教她背自我介绍时，唯一记住的四个字的后半段。

老巷口离夏婷租的小瓦房只有五十米,离我家的筒子楼有一百米，所以每天放学，我们都会先绕去香樟树底下的石凳坐五分钟——她写当天课堂没来得及抄完的生字词，我则帮她捡石缝里漏下来的樟树籽，攒够一小纸包，再送给她带回家喂阿婆院子里养的那只肥嘟嘟的芦花鸡，攒樟树籽的间隙，我会把早上偷攒的五毛钱掏出来，买一根橘子汽水冰棒，一根棒冰分成两半，一半用冰棒纸包着递她，一半攥在手里舔，她总说自己牙不好，冰棒纸拆开也只咬一小口尖尖的糖霜，剩下大半会塞回我手里：“大刚牙口好，多吃点，以后长高高保护我。”我每次接过都大口啃，冰碴子冻得牙酸打颤，心里却甜滋滋的像揣了块冰糖葫芦。

橘子汽水冰棒的冰棒棍,我从来舍不得丢，每次吃完都会用铅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刻两个字：一个是“大”，一个是“夏”——因为我叫李大刚，她叫夏婷，刻好的冰棒棍，我会偷偷放在我家阳台的旧饼干盒里，饼干盒本来是装妈妈织毛衣剩下的毛线球的，后来被我用来装所有和夏婷有关的东西：她咬过的橘子糖糖纸，她写错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生字本，她扎过小熊向日葵书包带的橡皮筋。

夏婷在我们班待了一年半就走了,五年级上学期开学之一天，我攥着攒了一个暑假零花钱买的草莓味真知棒去老巷口等她，等了好久也没等到香樟树影里蹦蹦跳跳的羊角辫，后来班主任才告诉我，夏婷的爸爸在外地打工摔断了腿，妈妈带着她回乡下老家照顾爸爸去了，临走前托房东阿婆给我留了一样东西——是她用彩纸叠的九十九只千纸鹤，每只千纸鹤的翅膀上都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刚，再见”，最上面的那只，是用橘子糖糖纸叠的，翅膀上除了“大刚，再见”，还多了两个小小的“婷婷玉立”。

后来我长大了,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外地工作，每年夏天回老家，我都会蹲在巷口阿婆的冰粉摊边，买一碗加了红糖、山楂碎、花生碎的冰粉，再买一根橘子汽水冰棒，吃完冰棒，我会用指甲在冰棒棍上轻轻划两个字，然后丢进阿婆放在香樟树底下的许愿池里——许愿池是这几年阿婆儿子回来帮她弄的，用青石板砌成的，里面养了几条小金鱼，水面上飘着一片又一片香樟树的叶子。

昨天晚上我又梦到夏婷了,梦到我们还是三年级下半学期的样子，她背着洗得发白印着小熊抱着向日葵的书包，辫子梢垂着半黄橘子糖，推教室门时刚好和我撞了个正着，糖纸掉在地上滚了三圈，我赶紧捡起来还给她，她咬着下唇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我叫夏婷，夏天的夏，婷婷玉立的婷。”